由“命题后遗症”想到的

由“命题后遗症”想到的


 


安徽  张斗和


 


每年期末,我都要接受全县期末质量验收试卷的命制任务,并特意要求,为了与中、高考接轨,现代文阅读题一定要原创。凡命过题的老师都知道,一道试卷重头戏就是现代文阅读,它直接决定了试卷的效度和区分度。为了高质量地完成任务,接下来的时间,我大量阅读一些时尚刊物,诸如《读者》、《散文选刊》、《意林》等等,在那些被冠以“心灵鸡汤”的美文中,寻觅“猎物”。阅读文段确定之后,我就依据《考纲》中的识记、理解、分析、应用、赏析等几级目标,设置四至五道题目,挖坑布雷,设置陷阱,一道原创的阅读试题就这样新鲜“出笼”。


试题命好了,据反馈的信息,检测的效果还不错,我颇有成就感。


但不知咋的,在此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,每当我看见一篇文质兼美的文章,便不自觉地幻化成几个知识点,几个问题,几个题目。


如同眼前有一颗古松,我看不见它的苍翠颜色,它的盘屈如龙蛇的线纹以及它的那股昂然高举、不屈不挠的气概。我心里只是在盘算它是宜于架屋或是制器,思量怎样去买它,砍它,运它。我仿佛变成了一个木匠。


我知道,都是命题惹的祸,我得了命题后遗症。


但是,当看到学生桌前成堆的教辅资料,看到如同雪片似飞向学生的试卷,我不禁为毕业班学生阅读现状捏了一把汗。我认真地命制几道试题,就已经“钝化”自己的阅读品味,“目中无文”了,那么毕业班的学生日复一日,月复一月的跟这些“试题”打交道,这样的非常态下的阅读到底是使学生“诗化”,还是使学生“匠化”?


大家知道,中学生阅读一般有三种途径:自主阅读,我的阅读我做主,没有限制,没有陷阱,阅读是主动的,自由而独立的。课堂阅读,也就是我们教学中的阅读课。在老师的指导下对教学文本的阅读,在规定的时间内指导学生从不同的角度、不同的层面与文本对话。再就是测试阅读,指考试或练习时对试卷选文极其相关试题的阅读,目标指向确定且单一,那就是学生的命根——分数。这种阅读,学生只有患得患失的困惑,没有获取知识的自由和审美的愉悦。


对于学生来说,自主阅读应该是真正意义上的常态阅读。由着性子的“疯读”,有目的的“野读”,积学储宝,丰厚储备,既可以让学生充分享受阅读的乐趣,也能品尝阅读所到来的好处。听说读写,“读”占鳌头,读的能力上去了,语文的其他能力自然也随着提升,考试也就不在话下了。道理虽然很简单,但现实却未必行得通。毕业班学生的时间“寸阴寸金”,讲的是高效率,而语文学习是慢工,自主阅读走的是一种缓慢、绵密、持久的渗透的途径,它不可能快捷实用,更不会立竿见影,难怪学生普遍认为,它是一种可有可无的无用阅读。


当常态的自主阅读被大部分学生弃之如敝屣的时候,按理说,我们的课堂阅读应该担负起学生阅读的担子,可是现况呢?且不说在阅读的内容上,教师能否还学生真正意义上阅读,就是在形式和时间上,都叫人怎么都乐观不起来。由于中、高考考纲明确规定,现代文阅读的材料一律来自课外。中、高考的“魔棒”把“怎么教,就怎么考”异化为许多一线教师的“怎么考,就怎么教”的实际行为,许多毕业班老师急功近利,舍本逐末,除掉文言文外,对教材普遍不太重视,抛掉教材另搞一套也大有人在。


现实就是这样叫人无奈。当下,阅读教学正在逐步简化常态阅读的途径,非常态阅读的测试性阅读,在应试教育的大背景下,却堂而皇之地成了毕业班学生的常态阅读。


没有了“奇文共欣赏,疑义相与析” 的琢磨,有的只是知识点的对与错;没有了“曲径通幽处,禅房花木深”的意境,有的只是机械的解题技巧;没有了“读书切忌在慌忙,涵咏功夫兴味长” 的浸润,有的只是缺啥补啥的仓促……,阅读,只剩下一条通向考试的羊肠小道,正离我们越来越远。


反客为主的测试性阅读,一天天地异化了我们语文教学,让我们迷失了方向,找不到回家的路。


 


《语文学习》

解读《藤野先生》的一个细节

解读《藤野先生》的一个细节


安徽  张斗和


  读过鲁迅的回忆性散文《藤野先生》,一个生活马虎,穿着粗心的藤野先生便立马在头脑立了起来,文章中有这样一个鲜活的细节描写:
  “这藤野先生,据说是穿衣服太模胡了,有时竟会忘记带领结;冬天是一件旧外套,寒颤颤的,有一回上火车去,致使管车的疑心他是扒手,叫车里的客人大家小心些。
  受军国主义思想影响的仙台“爱国青年”, 思想狭隘、妄自尊大、目空一切。就连“我”考试没有落第、刚刚及格都要讥讽。但这一次嘲笑的对象却是他们本土的老师,且说得活灵活现的,看来并非空穴来风,藤野先生确实是一个不修边幅的人。
  “我”的亲见也证实了留级学生的所言不虚:
  “他们的话大概是真的,我就亲见他有一次上讲堂没有带领结”
  这个粗心的藤野,工作上又是怎样呢?文章描述了“我”与藤野先生交往的第一件事:
  “我交出所抄的讲义去,他收下了,第二三天便还我,并且说,此后每一星期要送给他看一回。我拿下来打开看时,很吃了一惊,同时也感到一种不安和感激。原来我的讲义已经从头到末,都用红笔添改过了,不但增加了许多脱漏的地方,连文法的错误,也都一一订正。这样一直继续到教完了他所担任的功课:骨学,血管学,神经学。”
  相信所有的读者读到到这段文字,也会像“我”一样感到震惊,会理解“我”为什么“感到一种不安和感激”。
  与穿着的粗心形成极大的反差的,是藤野先生对“我”的热心和细心!这种细心,这种关爱,对一个备受欺凌的弱国国民来讲,精神上的作用不言而喻。
  但是,这之前的一个细节不容忽视:
  “过了一星期,大约是星期六,他使助手来叫我了。到得研究室,见他坐在人骨和许多单独的头骨中间,——他其时正在研究着头骨,后来有一篇论文在本校的杂志上发表出来。”
  我们知道,藤野先生叫“我“的目的是讲批改讲义的事情。但接见的地点却耐人寻味:作者为什么要交代藤野先生在研究室里接见他呢?如果是写实,这种写实又有何必要?要知道,作者鲁迅先生向来是惜墨如金的呀!藤野先生在研究室里接见“我”,而不像一般人在办公室,是不是他这时还不知道“中国人是很敬重鬼的”呢?否则,“见他坐在人骨和许多单独的头骨中间”,这“恐怖”的情景不是把“我”吓坏了吗?
  这,是藤野先生的粗心,还是细心?
  从下文可知:藤野先生酷爱医学研究,非常了解邻近的中国的医学以及与医学有关的民俗。对中国人对鬼很敬重,他是听说过的;就连中国女人裹足的事,也想知道一个究竟呢。
“中国人对鬼很敬重”,具体到“我”,到底怕不怕鬼呢?
  我们来看课文这样一条注释:
  “鲁迅原是报着寻求救国道路的心愿到日本学医的。他说:‘我的梦很美满,预备卒业回来,救治像我父亲似的被误的病人的疾苦,战争时候便去当军医,一面又促进了国人对于维新的信仰。’”
  看来,虽然身为弱国国民,“我”崇尚的是医学救国,应该说是不相信什么鬼不鬼的。这在文中有所印证:
  解剖实习了大概一星期,他又叫我去了,很高兴地,仍用了极有抑扬的声调对我说道:    “我因为听说中国人是很敬重鬼的,所以很担心,怕你不肯解剖尸体。现在总算放心了,没有这回事。”
  对于中国人对鬼的无知的“敬重”,藤野先生没有在讲堂上当众批评、指责,更没有嘲笑中国的愚昧落后。他要做的只是不动声色地、默默地关注着,“很担心”而已,“怕”“我”放不开,不肯解剖尸体罢了。一旦知道“我”独特的“这一个”没有他所担心的这么回事,藤野先生的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,从过去熬到了“现在”,由“担心”熬到了“放心”。他欢喜得连说话的声调都是“极有抑扬”的,喜悦之情,溢于言表。
  这种“担心”、“放心”,实际上还是一种关心,一种尊重。藤野先生没有民族偏见,尊重  “我”的民族传统的宗教信仰、文化习惯,给了“我” 热情的帮助和无私的关心。
  这样看来,藤野先生接见“我”的地点的选择,不是粗心,而是一种不易察觉的细心,一种更深一层的细心。
  正因为知道中国人的这种“敬重”, 藤野先生才故意犯忌,安排在研究室接见“我”,而他自己就坐在人骨和许多单独的头骨中间,正在研究头骨。这在一些中国人看来,或许觉得很怕人。可在藤野先生看来,却是日常工作和日常生活习惯使然,他更想以此实际行动来说话,在上解剖课之前,看似不经意间,让“我”,——一个来自“很敬重鬼”的特殊之邦的人,不管你是不是怕鬼,先有一个见习过程,有一个缓冲和适应的梯度,好慢慢来调整自己的心态。或许就能够隐约有些感性的认识,骨头这么些“鬼东西”,并不是什么神秘、可怕的怪物。你看我藤野不就坐在各种骨头中间,正在做着研究吗?这不是做鬼事,而是科学。“后来有一篇论文在本校的杂志上发表出来。”这是研究成果,本来也是后话,可是作者却禁不住提前说了。
  藤野先生的细心,不仅表现在对“我”学业上的关心,更体现在对“我”人格上的尊重。他想通过自己的巧妙铺垫,相机诱导,让在仙台求学的“我”能够放开手脚,顺利地走上医学研究之路。正因为如此,作者才发出如此的赞叹:“在我所认为我师的之中,他是最使我感激,给我鼓励的一个。”
  两次单独会见,一个特殊地点,既体现出作者构思行文的绵密与熨帖,更凸显出藤野先生对“我”的关心与尊重,处事的精细与周到。细节彰显细心,细心蕴含真情。细节更需细细咀嚼,方能回味无穷。


《语文教学与研究·教研版》